务实 创新 谋远

——钱荣堃先生与国际金融学

马晓军

　　钱荣堃教授是当代著名国际金融学专家，在国际金融组织体系、国际货币体系、货币理论、汇率理论、汇率制度和人民币汇率政策等方面有着深入的研究，其政策建议对改革开放初期我国对外金融政策产生过重要影响。

　　回顾钱先生的人生履历，许多人常以先生所爱好的三门艺术来喻之：每当先生写文章看书累了的时候，就会挑一盘磁带放一放，闭着眼睛享受音乐或戏曲带来的快乐。这些磁带分为三大类：评弹、西洋古典乐和京剧。先生年少时在无锡读小学和初中，喜欢上了评弹；青年时留学英国，爱上了西洋音乐尤其是交响乐；学成回国后生活在天津，由此与京剧结缘。这样的艺术情怀，恰反映了先生在学术研究方面中西合璧，而处事风格则南北交融。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钱先生在无锡读小学和中学。初中二年级时，“九一八”事变爆发，他和同学们一起到南京参加了京沪学生请愿团，回到无锡后，写了一篇题为《公理强权说》的文章，寄给了《上海报》，几天后该报就以社论的形式发表了这篇14岁初中生写的文章，引起轰动。在无锡县立初级中学毕业后，钱先生进入无锡庆丰纺织公司的车间工作了三年，每天工作时间长达12个小时。1936年秋，他到南京东方中学读高中。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钱先生跟随学校转移至重庆，转年夏天，他高中毕业后考取重庆大学商学院会计系，后来又转到银行系学习，从此与金融结下了终生的缘分。

　　上世纪30年代的重庆大学聚集了很多知名教授。钱先生跟从著名经济学家马寅初（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博士）等一大批专家学习金融理论。大学期间，钱先生担任了重庆大学经济学社社长，该社是由马寅初先生倡导设立的，并由他本人担任名誉社长。1940年3月，马寅初先生在国民党陆军大学对一百多人的将官班发表演讲，猛烈抨击孔祥熙和宋子文大发“超级国难财”，要求首先把孔、宋撤职，并将他们的不义之财充作抗日经费。这次演讲，钱先生全程陪同马寅初先生，并做了演讲记录。马寅初先生的人格和风骨，成为钱先生一辈子的学习楷模，每每提起，他总是发自内心地佩服马先生并将其作为行为楷模。

　　1942年夏，钱先生自重庆大学银行系毕业，报考了南开大学经济研究所硕士研究生，并于1944年取得硕士学位。之后钱先生先后任中央设计局货币银行组专员和上海证券交易所专员。1946年，他放弃优厚的工作待遇和条件，考取了中英庚款公费留学生，并于1947年进入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The 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 and Political Science）攻读博士学位。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是英国著名学府，师资力量雄厚，奥地利学派经济学家哈耶克、国际知名经济学专家詹姆斯·米德、一般均衡理论创始者约翰·希克斯等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都在该校任教，而钱先生的导师是著名的货币银行学专家赛耶斯（R.Sayers）教授，著有《银行学新论》。一流的师资奠定了钱先生良好的经济学、金融学功底，使他受益终身，也为他日后的教学与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求学期间，钱先生领略了当时经济学和金融学风云人物的风采，沉浸式汲取了各位大师的学术精华，而且正是在该学院的讨论式学习、交流式思考中，钱先生得到了他一生最为推崇的“读书、讨论、写作”这种英式教学方法的精髓，并持之以恒地用在自己的教学和对学生的指导上。他总是引用培根的话来教育自己的学生：“读书使人充实，讨论使人机敏，写作使人精确。”这种精神贯穿在他自己的人生中，同时也教化了学生。

　　1949年新中国成立，很多海外学子怀揣报国立业的志向，纷纷回国加入建设新中国的宏图大业之中，钱先生也不例外。1950年秋，钱先生回到了祖国，先是在广州岭南大学担任经济系副教授，后于1951年春到南开大学任教，在金融学系负责货币银行学的教学工作。1953年进行院系调整时，南开大学停办金融系，钱先生被调到图书馆任职，直到70年代末才重新回到教学岗位，在经济学院任教。

　　1982年，在钱先生的倡导下，在中国人民银行、中国农业银行、中国人民保险公司的支持下，教育部同意南开大学重建金融学系，钱先生出任重建后的首任系主任，并承担国际金融方面的教学工作。在办学思路上，基于长远发展和现实条件，钱先生创新传统培养模式，主张先办国际金融专业的硕士研究生点，因为有了优秀的硕士毕业生，就有了本科生的师资，招博士生也有了可靠的生源。所以，他于1979年在南开大学开办了国内第一个国际金融硕士研究生点，通过硕士研究生承上启下，在1983年又开办了国内第一个国际金融博士生点，之后于1985年开始招收国际金融专业的本科生。短短几年内，南开大学就有了金融学本科专业、硕士生点和博士生点，拥有钱荣堃、陈国庆、王继祖三位博导和一批教授、副教授组成的师资队伍。1987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组织专家评议硕士研究生的质量，南开大学国际金融专业的硕士研究生培养被评为第一名。1988年，国家教委组织专家评议全国重点学科，南开大学国际金融专业被评为该专业全国唯一的重点学科。

　　上世纪90年代初期，国家教委高等教育司组织编写和审定了“高等学校财经类专业核心课程教学大纲”，共11门核心课程，其中包含国际金融。国际金融作为一门学科，当时在国内尚处于初创阶段，因此亟须一本高水平的教材来达到纲举目张的效果。1994年，由钱先生主编，陈平、马君潞参与编写的《国际金融》教材出版，这本教材形成了国际收支、外汇、汇率、国际储备、国际金融市场、国际资本流动、国际货币制度、国际金融机构的八章结构，并将中国的对外金融问题分别纳入有关各章来论述。该教材的出版是我国国际金融学科发展过程中的一个重要里程碑，它也成为我国国际金融教材领域的开山之作和经典之作。

　　除了为南开培养金融人才，钱先生还利用暑假时间开办全国性的国际金融师资班，为金融教育提供急需人才。除邀请国内外知名国际金融专家学者给国内各高校的国际金融专业教师授课，他自己也亲自授课，这个班共举办了三期，为国内高校培养了一批国际金融教学和科研中坚力量。

　　在金融学的办学思路上，钱先生有很多创新之举。1983年，钱先生作为南开大学与加拿大约克大学、拉瓦尔大学、麦克马斯特大学的交流项目负责人，先后选送数十名学生到加拿大留学。同时，在南开办了三期工商管理硕士MBA班，由加拿大上述三所大学派教授到南开上课，称为“南开—约克模式”，后来许多大学都采取这种模式培养硕士研究生。1989年，钱先生受国家教委和学位办公室的委托，草拟了中国式工商管理硕士MBA学位方案，该方案之后在10所大学内试办。1991年，他负责与加拿大几所大学协商在南开大学创办中加双方联合培养博士中心，包括了国际贸易、国际金融、国际市场三个方向。这种借“外智”练“内功”的办学模式具有开创性和战略性，对当时我国金融人才培养和教育改革起到了巨大的促进作用。

　　由于钱先生在教学科研方面的突出贡献，上世纪80年代起他被选为中国金融学会常务理事、中国国际金融学会常务理事、华北西北国际金融学会副会长、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经济学）特约成员。钱先生同时也是复旦大学、东北财经大学、汕头大学、南京大学的兼职教授，为国内其他高校提供教学和研究方面的合作支持。

　　回顾钱先生的学术之路，他的诸多研究和主张对当时我国的经济金融政策产生了重要影响，尤其在人民币汇率方面。钱先生在汇率安排方面分析了钉住制和弹性制的利弊，提出我国以实行有限弹性汇率制为宜；在汇率政策方面，他提出要使汇率充分发挥经济杠杆作用，但反对高估汇率和对出口进行大量贴补的办法。同时，他对国际货币体系理论的新见解、对美元国际货币地位变化的全面分析和对美元汇率变动的因素的新观点等，也都得到了学界和业界的高度认同。

　　钱先生一生指导了众多的博士、硕士研究生，为我国金融界培养了大量卓越人才。他对研究生管理十分严格，要求他们不争名利、不求一时，而是要以实实在在的工作成果，建立长远的功业。日常生活中，钱先生非常关爱学生，每次学期结束时，他都会邀请研究生们到家里聚餐，每次餐桌上必有炸猪排，这是他在英国留学时学会的菜，每次的酒水都必有啤酒，想必是钱先生最爱的酒品。师生轻吟浅酌，相互交流思想，其乐融融。

　　2003年，钱荣堃先生病逝于天津，享年86岁。为激励后学、薪火相传，南开大学金融学院塑立了钱荣堃先生的铜像，设立了钱荣堃金融教育基金，并将创新拔尖人才培养班命名为“钱荣堃班”。

　　（作者系南开大学金融学院副教授）

　　【学人小传】

　　钱荣堃（1917—2003），江苏省无锡市人，曾先后担任南开大学经济学院金融学系教授、首任系主任、图书馆副馆长、经济研究所副所长、经济学院顾问等职务，是我国金融教育领域第一批博士生导师，曾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经济学）特约成员。创办我国第一个国际金融硕士点和博士点，曾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MBA学位设计委员会主任。承担国家“七五”社会科学重点科研项目“资本主义国家金融制度比较研究”的研究工作，并出版了一套丛书，为当时国际金融教学与研究的重要著作。其主编的《国际金融》长期以来是我国国际金融学科的经典教材。1996年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